来源：经济日报
“原来我们几个合伙人认为长护险是一门生意，做到现在，感觉这是一项事业。”陈建华是福州长健护理服务有限公司的合伙人。2021年6月，福州市启动长护险试点，北漂13年的他回到老家成立公司，经营起了养老服务、长护险照料护理的业务。如今，被称作“社保第六险”的长期护理保险正在走出试点、迈向全国全面建制。
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提出，推行长护险制度。3月25日发布的《关于加快建立长期护理保险制度的意见》进一步明确到2028年底，长护险制度要在全国基本上全面覆盖。然而，与养老、医疗、失业、工伤、生育这前五种保险相比，长护险有点不一样。养老险发养老金，医疗险报销医药费，做的都是“给钱”的事；而长护险的落脚点却是“给服务”。这意味着，除了资金保障，还要培育银发经济相关产业，难度更上一个台阶。长护险制度如何撬动社会资源进入养老服务领域，真正托起千万失能老人的生活质量？这既是政策落地的“最后一公里”，也是一篇需要市场、政府、社会共同作答的大文章。
跨界创业的商人
很少有人知道，陈建华如今深耕的护理事业，最初竟是起步于养老软件开发。凭借福建商人灵敏的商业嗅觉，陈建华早早洞察了养老行业蕴藏的商机。福州启动长护险试点后，像陈建华这样因政策机遇而跨界转行的福建商人不在少数，护理机构也如雨后春笋般，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粗放走向规范。人保健康福建分公司党委副书记黄崇明介绍，截至目前，福州市共有定点护理机构125家，护理人员2800余人，护理人员与享受待遇人员比例约为1∶4，已能够较好满足失能群体护理需求。
福州的护理市场活跃，监管也严格。在陈建华看来，事业做得长久，必须经得起监管，积攒起口碑。“人口老龄化背景下，政府确实在培育养老服务市场，但如果觉得这钱好赚就冲进来，方向就错了。”为了推动服务质量提升，人保健康福建分公司作为福州市长护险经办机构之一，定期公开各定点护理机构的核心运营数据，让机构管理者清晰掌握自身运作实际情况，并通过行业横向对比发现自身短板。同时，对数据表现优异的机构予以激励，激发机构间比学赶超的积极性；对数据异常或排名靠后的机构进行重点关注与帮扶指导。
竞争归竞争，福州护理机构之间的氛围却很和气。今年春节，几家头部护理机构的老板照旧聚在一起喝茶闲谈。长护险即将全面铺开的消息已经传开，他们聊起对市场的看法，也说了说下一步打算怎么走。“长护险全面推开是早晚的事。”陈建华并不意外，公司已经在11个城市布局，未来重点布局的方向是那些千万级人口的城市，比如安徽的合肥、阜阳，广东的佛山、东莞，河北的邯郸、石家庄等。
跨越山海的服务
经济发达、需求旺盛的千万级人口城市，护理机构会优先布局、主动覆盖，这是市场的本能选择。但长护险作为兜牢民生底线的政策性保险，必须确保服务能抵达市场机构不愿去、去不了的地方——地广人稀的边陲、人口流出的村镇、交通不便的海岛……陈建华觉得这是道难题，“偏远地区这些难啃的硬骨头，还是得靠政府、国企及社会多方力量一起托底才行”。
田横岛地处山东青岛市即墨区东部海域，要从码头坐船过去，一天只有两趟固定轮渡。交通不便、医疗资源匮乏，对岛上失能人员而言，照护更是难上加难。2021年，青岛市实施“农村长期护理保险提升计划”，推动长护险服务向农村扩面，即墨区随后实现了全区“无死角”全覆盖，田横岛也包含在内。58岁的老宋是岛上渔民，几年前父母相继生病卧床后，他只得放弃出海，在家扛起经济和照护的双重压力。经专业机构评估，老宋的父母符合享受长护险待遇条件，医生护士开始定期上门送药、检查身体，护理员每周至少上门一次，为老人理发、擦浴、按摩，这让老宋一家的生活大为改观。
在青岛，长护险服务资源向农村延伸，靠的是市场机制这个“催化剂”。人保健康青岛分公司有关负责人介绍，当地鼓励社区嵌入式小型、微型连锁机构发展，在定点准入、协议管理、经办服务等方面提供便利。同时，通过政策引导，吸引越来越多的农村闲置劳动力参与照护服务行业，满足其就近就业和增收需求，为农村地区带来了新的经济增长点。目前，青岛市长护险定点机构已达866家，其中农村地区382家，占全市机构总数的44%。全市定点护理机构中民营机构占87%，承担95%以上的服务量。
与东部沿海的青岛不同，西部边陲的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面临的是另一重挑战。面积166.49万平方公里，约占我国陆地总面积的六分之一；常住人口却只有约2600万人，与上海市相当。“新疆地广人稀，服务半径非常长。与内地的人口聚集区不同，在评估评定、失能照料等方面，都很难覆盖成本。”人保健康新疆分公司社会保险业务部负责人冯立强坦言，最大的困难在于服务的延伸。以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为例，从首府库尔勒市到且末县和若羌县，路程最长达800公里。“要是在且末、若羌这样人口不到10万人的县域成立护理机构，供应商意愿不高；如果从库尔勒派人上门服务，光是交通成本就难以承受。经办服务的受理、审核，我们都可以通过线上平台解决，但护理服务是最大难题。”养老服务市场需要时间培育，在新疆，这个周期比内地更长。针对居家失能人员，人保健康新疆分公司推出“居家上门护理服务包”，以低成本投入撬动专业服务供给，并通过培训让家属提升护理技能。下一步，长护险将在全疆铺开，冯立强表示，公司已为承接做好充分准备。
从零起步的职业
福州长健护理服务有限公司的门脸上，一张护理员招聘海报格外显眼。细看岗位要求，除了要“热爱养老事业，富有爱心、耐心和责任心”，还特别标注了“会操作智能手机”这一条件。这张招聘启事，恰恰折射出当下护理行业的人才痛点与发展趋势。“原来都叫护理员，现在我们的员工叫长期照护师，必须按政策要求参加脱产培训、考试合格拿到证书才能上岗，考试通过率只有50%左右。”陈建华说，公司的护理员队伍正在慢慢朝着年轻化转型，最年轻的员工已经是“00后”。
长期照护师，是伴随着长期护理保险制度建立成长起来的新职业。国家医保局医药服务管理司司长黄心宇在国新办发布会上说：“通过推动建立专业化职业化服务队伍，破解长护险基金买不到服务、买不到优质服务的难题。我们相信，这项职业将成为长期护理保险制度平稳发展的一个重要支撑。”2025年，长期照护师从零起步，迅速在全国范围内推开，共开展长期照护师职业技能等级培养培训6万余人次，全国长期照护师已超过1万人。“在这里我也欢迎各位有志于从事长护服务的朋友们积极报考长期照护师。”黄心宇说。
一位定期上门的护理员，一个质量可靠的护理器械，一次专业规范的康复指导……对失能老人及其家庭而言，长护险制度最终要落在一项项具体可感的服务上。护理行业之外，各地也立足实际需求，不断培育配套服务产业链。
专业的康复辅助器具，正是改善失能人群生活质量的重要一环。然而，辅具价格高“买不起”、使用周期短“不想买”、产品渠道少“买不到”，是横在失能家庭面前的“三座大山”。“以前带父亲出门看病，得4个人一起抬下楼。现在有了这个器械，我一个人就行，平时推他下楼晒晒太阳也方便多了。”说这话的是山东滨州市一位失能老人的家属贾先生。他家住在没有电梯的老旧小区，父亲因脑梗重度失能，每次出门都要全家上阵。2022年，滨州市在山东省内率先将支持性辅助器具租赁纳入长护险支付范围，贾先生为父亲租了一台电动爬楼机。他算了一笔账：爬楼机市场售价近6000元，月租495元，经长护险基金支付后，个人每月只需承担17元，花费不高又解决照料难题。
经办机构是护航长护险制度平稳落地的重要力量。在滨州市“长护险+辅具租赁”双试点建设中，人保健康滨州中心支公司作为商保经办机构发挥了桥梁作用：一方面对接医保部门，确保辅具品类、费用符合长护险政策要求；另一方面对接群众需求，把评估、申请、服务的全流程串起来。如今，滨州市长护险支持性辅助器具租赁目录已扩展至36类70种，通过“公开招标+二次议价+限额管理”的模式引入竞争机制，将租赁价格控制在合理区间。2025年，人保健康滨州中支协助完成1590名失能人员3327件支持性辅助器具租赁服务，节省家庭资金超677.86万元。同时也撬动了本地辅具产业发展，已有超过20家本地企业深度参与辅助器具生产和租赁，原创300余项关键技术和新型专利，可研发、生产、适配供应1.5万种康养产品。
“长期护理服务的供给是长期护理保险制度发挥作用的基础。”黄心宇在国新办发布会上表示，将加强引导培育，充分发挥长期护理保险购买作用，积极探索推动智能化服务在长护场景下的推广应用。下一步，国家医保局将结合人口形势变化和制度发展，探索将长护相关智能化服务和支持性辅具等纳入长护险支付范畴的可能性，更好满足多元化服务需求。
据国家医保局统计，自2016年试点以来，长期护理保险共拉动社会资本投入相关产业超600亿元。“对产业来讲，长期护理保险意味着‘拉动’。可以说，这项制度的建立催生了新业态和新模式，比如辅助器具的研发生产和租赁，失能等级评估，还有社会力量参与经办等，这些都可以形成新的经济增长点。”国家医保局副局长王文君在国新办发布会上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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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曹睿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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